柳女士坐在丈夫的病床边，一遍遍抚摸他花白的头发，满面沧桑的皱纹。眼角不禁一阵阵濡湿，思绪飞回了年轻的时候。

　　柳女士和朱先生是青梅竹马，两人从小就十分要好，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自然而然的被彼此吸引。可是朱先生家庭实在太贫困了，害怕女儿嫁过去受苦，柳女士的父母硬生生将两个有情人拆开。后来，柳女士嫁给了一个纺织厂的车间主任，而朱先生也娶了别人。两人就此失去彼此的音信。

　　十年后，柳女士和朱先生无意中又遇到了彼此。那时他们都已是饱受生活折磨的中年人。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，朱先生知道柳女士的丈夫早亡，只留下孤儿寡母讨生活。想到自己也已经离异多年，不禁情愫暗生，动起旧情复燃的念头。

　　半年后，两个人重新步入婚姻的殿堂。结婚之初，柳女士最不放心的就是朱先生对自己儿子的态度。可是一段时间的相处后，这种顾虑渐渐消失了。没有孩子的朱先生将柳女士的儿子视若几出。甚至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候，为了满足孩子上学的愿望不惜卖血。那时，每看到丈夫来不及遮掩，针眼斑驳的手臂，柳女士都忍不住偷偷的泪湿衣襟。

　　就这样两人相互扶持着走了大半辈子，转眼间稚童长成了大人，壮汉成了花甲老叟。柳女士的儿子没有辜负母亲和继父的期望，成功考上了国内一所知名大学。捧着录取通知书，朱先生止不住的抹眼睛，高兴得逢人便夸儿子聪明。可是随着登校日期临近，一个大家一直回避的问题，被提到台面上。儿子上大学是好，可是昂贵的学费对于这个家庭而言是不可忽视的负担。为了凑够它，柳女士一咬牙搬出了居住多年的家，将与前夫的房子变卖，供孩子上学。

　　儿子走后，两人为了打发时间做起了小买卖，本是为了糊口，却意外的生意兴隆。几年后，两人重新在市区购置了一套房产。这时儿子毕业了，结交了一个家境不错的女孩。这个女孩很瞧不起一身“土气”的朱先生，只要有机会就不停的在柳女士儿子的耳边念朱先生的不是。久而久之，柳女士的儿子产生了“继父很丢脸”的想法，遂与他渐行渐远。

　　对于继子的疏远，朱先生的心里十分难受，可仍敞开胸襟，包容孩子的一切。在继子人生最不顺利的时候，仍然无私的掏出全部的积蓄，帮助他渡过生意上的难关。对于继父的好，柳女士儿子在受恩惠时心中不无感念，可是一旦危机过去，妻子的枕边风一吹，他就什么都忘记了。时间一长，在这对小夫妻的脑中潜意识认为继父等于提款机。

　　去年，已经古昔之年的朱先生患上了肾衰竭，病痛连带着庞大的医疗费用，将这个为柳女士母子挡了大半辈子风雨的巨人压倒了。看着一次次被送进急救室的丈夫，柳女士的心阵阵纠痛，无助的只能趴在儿子肩上偷偷啜泣。本以为，儿子会这样默默站在自己身后，陪伴他们挺过这段艰难时期，然而尽忙着感伤的她没有看见儿子望向急救室的眼神是那样冰冷，充满了考量和算计。

　　这一夜，柳女士在病房里陪伴丈夫，她的儿子却在家里和妻子商量起老两口的房子。孙女士（柳女士儿媳）说：“我可听外婆说过，老朱头跟你妈结婚前可什么都没有，他们这房子搞不好是你爸原来房子换的。你可盯紧了点，别最后都让你妈拿去给他治病。”听了这话，柳女士儿子碾息手里的烟，瞥了眼妻子说：“你放心吧，我明个就跟我妈要房产证去。”

　　第二天，柳女士儿子在家堵住准备病号饭的母亲，提出给房子更名的要求。听到这话，柳女士怔愣的看着面前，高自己一个头的男人，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一样。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，颤抖着嘴角只说出“滚”这一个字。母亲的拒绝让儿子颇感意外，也愈加愤怒。他人前人后诋毁母亲着了继父的魔，要和他一起霸占生父留下的家财。

　　对这些话，柳女士从未否认过，或许在她焦灼的内心中，这种伤口上撒盐的行为已经不足以引起疼痛。但是这些话却深深刺伤了朱先生，看到妻子几天之间斑白的头发，他总是一面叹息，一面告诉她遂了儿子的心愿。

　　可这次，柳女士没有顺着丈夫和儿子的愿望。在她心中有一个更为坚强的念头，她要治好朱先生的病。于是，为了筹措昂贵的手术费，她偷偷的变了那处房产。

　　回家找母亲，却发现房子已经已经易主，柳女士儿子不禁怒火中烧，觉得母亲偷了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愤怒之下找上医院，对母亲的行为大加谴责。儿子的做法让柳女士的心结了冰，一句句难听的话，像箭一样射透她的心脏，她狠狠的甩了对方一个耳光。

　　“啪——”的一声，满室死寂，柳女士儿子差异的盯着母亲，随即像看仇人一般，怒道：“行，你狠，你等着，咱们法庭上见。”说罢转身就走。望着儿子的背影，前一刻的强势不见了，她游魂般的回了病房，看着前夫苍老疲惫的容颜发呆。

　　轻轻抚摸妻子的手，朱先生缓缓睁开眼睛。猛的将思绪拉回，柳女士来不及躲藏，脸上的泪痕清晰的映到了他的眼底。轻轻叹了口气，朱先生握了握妻子的手，说道：“咱们不治了，就按着孩子们的想法办吧。老来老了就得听孩子的，算了，生死由命吧。”

　　听罢，柳女士回握住丈夫那双不再温暖的手，眼神坚定的摇了摇头，似是有千言万语，却只留声声呜咽。

　　病房外，阳光是那么灿烂，可是巨大树荫遮掩了窗户，阻挡了一切光明且温暖的东西射进这间病房。仿佛呼应着柳女士心中的绝望，树叶沙沙作响。